少年香港:天朝帝國下本土主體的成長

少年香港:天朝帝國下本土主體的成長
香港主體的發展,就像一個少年人的成長。曾在不同時代與國度鼓催少年意識的知識份子,如期盼意大利擺脫帝國宰制自主自立的馬志尼、對溫和改良幻滅的梁超、擺脫中國鄉愁,認同台灣的蔣薰先生和他那一代人,都同樣散發出少年般求變的熱情,和對所屬社群與土地的熱愛。

香港曾經年輕過、活潑過,但在一九九七年之後,無論是失去鬥志的主流反對派,還是被海歸太子黨和自由行擠壓得空間無幾的本土經濟,均顯得暮氣沉沉、悲觀被動。失去東西方衆帝國相互平衡的保護後,香港正獨自面對中國天朝撕毀「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契約的厄運。由陳雲《香港城邦論》發和由D&G事件點燃的本土運動,為香港帶來久違了的少年般的能量與熱情,造就了香港主體意識的覺醒。這個剛起的意識,還很不成熟;少年人般的粗莽與急躁,必不可免。但這也是它的真誠可愛之處,以及能量之所在。

本書是《浮誇中華》的續篇,主要收錄了作者在香港主體意識崛起後於香港和台灣發表的思考香港問題的文章。
孔誥烽

香港土生土長,曾任教於香港科技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現為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社會學系副教授,著有Protest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1)和編有China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Global Capitalism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9),前者獲美國社會科學歷史學會會長最佳著作獎,後者獲美國圖書館協會選為理解中國崛起的重點讀物之一。其有關全球經濟危機與中國出口導向發展的研究,被翻譯成六國語言發表,並獲瑞士蘇黎世世界社會基金會論文獎。他對中國與香港的政治經濟分析,曾被美國《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英國《衛報》、加拿大《環球郵報》、巴西《聖保羅報》、新加坡《海峽時報》和中國《新華月報》等轉載、介紹和引用。
本書的四個部份,有如少年香港成長的四個面向或階段。

第一章:「主體誕生」,討論香港主體意識的起源及特性。

第二章:「家國陰霾」,剖析從外部窒礙香港主體成長、像專制家長般的中國天朝帝國主義與黨國資本主義。

第三章:「告別虛妄」,批判從內部阻撓香港主體發展的各種似是而非的教條與偏見。

第四章:「結伴抵抗」,思考香港與台灣在各自對抗帝國的苦戰中可以相互借鑑與接連的地方。
代序 中國天朝體制下港、台的共同命運



讀的第一本傑出學者孔誥烽君的書是《浮誇中華》。去年底,在飛往香港參加一個社會運動討論會的飛機上,翻開了書,才讀開頭幾頁,就既驚又感動。《浮誇中華》,書中犀利、宏觀的見解隨處都是。從香港啟程回台時,飛機下頭。香港民眾正為港府封殺電視台而抗議示威,我在機上翻了幾份報紙,各報都大幅登了親中人士大大痛批台獨港獨合流的報道,當彼之時,馬上想起二○一二年初出版的《浮誇中華》書中的句子:「台港本土意識在共震中相互激化,並非沒有可能。」「北京這幾年在台港辛苦經營的統一戰線,會否在二○一二年兩地可能出現的本土意識洪峰中決堤?」不禁宛然,也不禁擔心,還加上佩服。



談香港,《浮誇中華》不從香港的繁華富麗談起,不從廣府商家上海生意人,香港電影明星,唐君毅牟宗三這些台灣都已經知名的香港人的故事開始;相反的,他以被優勢族群凌虐了八百年,而如今幾乎無人聞問的,已經是「在滅絕邊緣徘徊的少數族群」的蛋族的「前世今生」為他的書開宗明義。香港人說,香港本土意識勃然而興,時點落在二○○三年五十萬人大遊行,在此之前,香港人討論的是大中國架構下的香港民主,本土意識少人有興趣,而誥烽君這篇討論蛋族的,再本土不過的文章是九七年七月香港回歸時就發表的,他對未來趨勢的洞見力由此可見。文章題目是〈大嶼山屠殺八百年〉,悲沉極了。從這樣的情調出發,他進行了「從邊緣回望中心」的本土建構論述策略。從這裡,他並把心得集結成去年印的《浮誇中華》和今年這本《少年香港——天朝帝國下本土主體的成長》。新書顧名思義,香港已是少年,要進一步成大人必須掙脫天朝陰霾。



諸帝國邊陲的香港



香港,蛋民原來才是真正的主人,但如今卻已經是香港的邊緣族群而走向消失;而香港,原先就是東方帝國中華天朝的邊陲;等到隸屬大英帝國,固然是帝國殖民的前進基地,但在「文化和政治位置」上毫無疑問的又成了西方帝國的邊陲。在長達二百多年的東西帝國的角力中,香港成為東西方帝國夾縫中的雙重邊陲。時間,到現在已經漫漫一個半世紀還多,那麼前途又如何?從帝國之眼看來,香港是永遠的邊陲,是和帝國本部永遠不等價的「外地」,是的,外地,倫敦以這樣眼神睥眤香港固已矣,而如今香港的新統治者,從北京天朝瞥過來的眼神並沒有不同。北京甚至把這眼神白紙黑字地寫在雙方的契約中——《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北京的立場,從黑龍江直到深圳千里萬里統統是內地,內地綿綿延伸,直到深圳河嘎然而止,小河對岸香港便成外地。這就像日本統治台灣時,相對於殖民地台灣,北太平洋西側島錬上島嶼大大小小都是內地,而獨獨台灣不是一模一樣。北京以香港為外,並不是香港得罪了中共,以換來的特別處罰。上世紀,一代中國大儒唐君毅有篇傳頌一時的文章。他說,因為戰亂而離開大陸的中國知識份子是「中華兒女海外花果飄零」,他說的海外,並不是歐美,其實就是港台。當時和他同屬於新儒家的學者如弁宗三、方東美、徐復觀、錢穆等等紛紛移居港台,這一點,唐君毅心中大有罣礙,說處境真正悲涼,是海外花果飄零。可見地有尊卑,內外有別,並不是歷史偶然造成的不幸,而是中國天朝的誡命。也難怪胸有中國大志的林毅夫當兵時非得冒死從台灣逃往中國,他說他「就像是從夏威夷搬到美國本土去一樣。」,似乎很喘了一口氣那樣嘆息不再屈居於非本土的台灣了,他的人格才終於完滿了。既然中國大陸才是中華的內地,本土,那麼,以港台為自己的本土、「內地」的人,便只有在中國認同之外自立主體,尋求自己所認同的共同體了。只是這樣的努力面對的是天朝為追擊佈下的天羅地網,他書寫蛋族的一段,以「大嶼山屠殺八百年」做標題,直說過程真真切切地驚心動魄。



然而長時間處在諸帝國的雙重邊陲角落,一方面,分別來自東西的洶湧波濤,氣象萬千地把邊陲激盪成耀眼無比的明珠,甚至曾有人認為他轉眼就要在中華崛起之際成為新世界的首要大都;另一方面,文明波濤不斷衝突,價值一再斷裂,從斷裂的縫隙,邊陲也毫不客氣地利用機會,犀利地看清自己,看清帝國,看清世界,看清天朝誡命的本質,並讓自己獲得武勇向前的智慧。



說天朝中國的現況,《浮誇中華》最後一節以「中國開始雄到無朋友」當題目明白指出;現在新書則要說面對這樣的中國,怎樣可以找到香港勇武的信心和謹慎的分寸。



雄到無朋友?這麼驚人?是的,天朝就是這樣:一九九○年代初,冷戰一結束,原先被收編在冷戰太平洋島鍊防禦線上的東亞諸國,掙脫凶險對峙的局面,在民族主義的振奮之下,渴望和中國一起迎接一個夢想時代的降臨——「亞洲人的亞洲」、「東亞共同體」的時代,各國紛紛和美國發生軍事基地糾紛,要美國大兵回家去。但是如今禁不住中國雄風凌烈,這些國家唯恐美國不重返亞洲,不強化亞太再平衡策略。這逆轉對初入二○○○時大力宣揚基於儒家精神的天朝秩序遠優於西方發展出來的西伐里亞國際秩序的諸國際知名論客無疑的是一個難堪的事。如今誥烽君直白地說所謂天朝秩序無非是天朝陰霾,在書中他悲沉地深入地犀利地批判。



怎樣面對雄到無朋友的中國?《浮誇中華》一書止於這一問;如今新書《少年香港》則從這個問句開始鋪陳他精彩的看法。新書我幸而能在出版前先睹為快,並向大家鄭重推薦。



從《浮誇中華》到《少年香港》



《浮誇中華》對迄二○一二年一月香港主體意識的發展提出了許多犀利的觀察,也介紹了一些國際學術界可以拿來做理解香港處境時參考的宏大敘述;由於歷史情境的不同,使得誥烽君的新書更有不同的風貌,對許多名家的宏大敘述進行批判,提出更深刻,更貼切,更成熟,更完整的自已看法。



這新書,我建議從第二章「家國陰霾」的〈中國資本主義軌跡下的香港主體〉一節讀起。在這一節,他簡單地說出了他的學術訓練背景,和他在大時代中思想的變遷,強調:「自己的思想背景一直都有改變,你看我的書就會知,我是一個從頭到尾由大中國膠、左膠又變到一個輕中國左膠,再轉向本土派。」先讀這一節,大有利於對於其他章節精闢觀點的理解。



誥烽君說他為學喜歡跨界。好跨界,自然是因為心靈自由不受羈絆,這不只讓他淵博,也使他深入各個知識學門和深情關注激昂慷慨的運動都不為所「膠」,當然也使得他的書讀起來趣味十足。



秉跨界來的自由,他天南地北,高談闊論,談起事來面向多角完整,因此往能畫龍點睛,讓人能清楚掌握香港六○、七○……九○、二○○一各個十年主體性發展的風貌輪廓和內涵重點。他還特別比較了同樣籠罩在中國天朝陰霾下的港台西藏以及東亞的處境,並勾勒了中國巍然崛起的關鍵:在美國新自由主義戰略佈署的壓力下,中國從被動因應調適到,進而崛起並為整個東亞天空佈滿天朝陰霾。在對抗天朝陰霾時誥烽君為本土主義引用了也開發了許多鏘然有聲的論點,如「在任何地方要保護、伸張普世價值,均需要預設某種內/外界線,由一個服務於該社群的本土政權去實行。」和「資本的積累和流通,在資本主義發展的不同階段,皆須有特定空間結構。現階段的反資本主義鬥爭,很多時候體現為針對各種跨境整合的「勇武的地方主義」,勇武的地方主義可以左也可以右。」等等。台灣在民主運動,本土覺醒時諸如華夏文明、殖民史、本土、主體、民主、疆界、普世價值、命運共同體等等的議題都曾引尖銳辯論,這是議題,如今香港的民主運動,本土覺醒中也全都浮上台面被爭議,這現象誥烽君做了很值得一看的比對,但是最令台灣讀者感慨的還是應該是這一段:



「整個一九九○年代的情況是這樣的:因為中國急於進入全球新自由資本主義體制內,而中共覺得是一個生死存亡的一個過程,不是香港需要大陸,而是大陸需要香港,特別是中國需要香港來保命參加這個遊戲。」但是二○○○年中國崛起之後就把港商踢開。「處境,香港資本家的處境可能比美國投資銀行還要差。」這一點,台商的中國經驗又何嘗不同?於是,我們發現台灣命運共同體和香港命運共同體兩個雖然隔海各自成長,但卻在天朝陰霾之下出現了諸多命運共同的諸象。



港、台命運共同但目標相異



中國恢復天朝體制的做法,不只是建立他的差序格局已經不合時宜而已,更因為北京新版的天朝體制並不是古典純正的華夏天朝體制,而是在大清帝國時經歷了第一次的混種,把嚴華夷之辨的天朝秩序拼湊上高度多元主義的大清多元帝國體制。等到革命後,直到中國崛起前,中國不敢奢望甚麼天朝秩序,忙的是努力在大清多元帝國之上硬套上單一民族國家體制。現在這努力並沒有放棄,但重建天朝的雄心已油然而生,於是進行了第二度的拼裝。二○○五年我出版了一本書《共同體,世界圖像下的台灣》說這是「新舊拼湊,在大漢沙文主義配上了現代民族主義觀念;在多元帝國上套用主權國家的架構,對國內少數民族牢牢宰制;又在天朝秩序上安頓西方霸權觀念;在二○○○年國力顯著上升後,油然升起天朝意識」拚裝的結果是對內對外關係無法以一貫的價值觀建立起明確穩定的秩序,以致於景況甚至不如古典的天朝時代。例如主張琉球的宗主權,依據的固然是天朝觀念;要和美國建立新型大國關係,算是變種的雙元天朝觀念(?);但所謂南海核心利益,南海九段線管轄權,東海防空識別區等等做法在現在的國際法、國際慣例中固然都是怪胎,在古典華夏天朝甚至依大清帝國的天朝秩序都沒法子解釋。怪招連連出自新型的天朝,「把不同歷史階段,不同文明中各式各樣不相容或互相取代的國家、主權觀念囫圇吞下,混成一團,實在是中國本身和中台乃至與周邊國家之間許多痛苦的來源。」



看來要中國在自己混亂不堪的價值觀中理出一個頭緒絕對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的事,在這之前,期望中國決策的理性化,政治的民主化顯然不切實際。應該是這原因吧,因此中國民主化固然是天大好事,但是當香港主流民主派主張要積極介入中國的民主發展時,誥烽君和陳雲同調說不。那麼,台灣和香港既然命運共同要不要追求共同的目標?誥烽君並沒有針對性的直接回答,但他的答案似乎仍然可以找到,那就是,港、台追求民主自由的普世價值的目標當然是一致的;但是在安頓社群的體制上則各依殊相安排,一個是自治城邦一個是獨立國家。既然中國雄到不行,那麼香港和台灣的空間在哪裡?這一點誥烽君顯然審慎但仍然是樂觀的,這就請大家直接看他本人在書中精彩的說法了,我的序已經寫得太長了。



林濁水

台灣反對運動資深領袖,民進黨籍前立法委員

二○一四年四月二十五日/新店粗坑山中

關鍵字詞: 香港 | 青年 | 世代 | 政治 | 本土意識 | 香港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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